我打江南走過

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顔如蓮花的開落

 

東風不來,三月的柳絮不飛

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

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

跫音不響,三月的春帷不揭

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



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

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……
 

  鄭愁予(1933-),本名鄭文韜,原籍河北,生於山東濟南。童年隨當軍人的父親走遍大江南北,長城內外,飽覽祖國各地的風土人情,山水風光。1949年隨家人去臺灣後,一面學習,一面寫作,其作品受到紀弦賞識,1963年成爲現代詩社中的主要成員。

  讀鄭愁予的詩是需要非常奇特的想像力的。讀這首詩時,詩中的"不是歸人""是個過客"的"我",就未必指涉現實中的詩人鄭愁予,而可能是一個在行軍時路過家門的軍人,也可能是一個在外四處闖蕩的商人。儘管他們的身份不同,但他們的離家飄泊,導致鍾愛他們的女人魂牽夢縈、望眼欲穿的等待這一點卻是共同的。

  思婦閨怨,是中國傳統詩詞中經久不衰的一個主題。白居易、溫庭筠、柳永等就都有將倚樓而望的思婦的離愁狀寫得聲情並茂,幽怨悱惻的佳作傳世。此詩之所以被楊牧稱爲"站在中國詩傳統的高處"(楊牧:《鄭愁予傳奇》,見張漢良等編著《現代詩異讀·批評篇》第207頁,故鄉出版社,1979年版),正在於它染著濃厚的古典氣息的哀怨和惆悵,以及含蓄內斂而又纏綿忠貞的情致。但細究起來,此詩無論在主題或意象上,都對古典同類詩詞有所突破。

  首先,這首詩不再是從思婦的視角出發,去狀寫思婦在寂寞中等待的內心世界,而是從"過客"的視角出發,去想象思婦的期冀和幽怨。全詩三段,包含著的卻是兩個相互矛盾的世界,一是現實世界,它受到存在的有限性法則的制約,另一個則是想象的世界,它折射著個體生命的絕對真實性。詩中首先出現的是現實世界中的場景,"我打江南走過/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顔如蓮花的開落",這兩句寫"過客"所處的時空,前一句過客"走過"的匆匆和後一句婦人在季節裏漫長的"等"形成對照,已經埋下了等待的錯誤的伏筆。接著出現的是"過客"想象中的女子幽居在閨房中的時空。第三段,詩歌又從想象世界回歸到現實世界。正是借助于想象,過客沈入到對家和婦人無意識的夢幻之穀,將種種經驗中的瑣碎事物集中、凝聚成爲一個個美麗而又動人的意象和場景,想象中的婦人的堅貞執著和現實中過客的飄泊不定産生尖銳的衝突,濃化和加重了"過客"的歉疚心理。"達達的馬蹄"本來最容易使聽者聯想到飄泊在外的"歸人",然而,現實卻總是這樣無情地將想象碾成碎片,因爲"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"。於是"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"不僅是針對思婦而言,更是針對"過客"而言。因爲,"達達馬蹄"不僅沒有釋解思婦的愁懷,也同樣沒有緩解"過客"的思家之苦。這是雙重的無奈,雙重的"美麗的錯誤"。

  其次,此詩中倚樓的思婦,她的主要動作,不再停留在"望"的層面,而是集中在"聽"的層面。在這裏,詩歌暗示了這樣一種意思,既然思婦用世俗的"望"已經無法等來歸人,那麽,她就只能返回內心,借助于靜默中的"聽"來與愛人進行心靈的接通,並用它來與眼中所"望"的這個世界的無情和分裂相對抗。"不來"和"不飛"以及第四行的"不響"和"不揭"揭示的都是一種限定關係,它們集中地揭示了思婦在傾聽過程中的忠貞情懷與操守。循著這種"聽"的思路過程繼續演進,思婦本來是可以在想象中進入一個與愛人相會無限美好的世界的。然而,詩人並沒有讓思婦繼續陶醉於這種夢幻般的傾聽之中,"過客"想象中止的同時也就意味著思婦在寧靜中的傾聽過程的中止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思婦夢幻般的傾聽過程同樣也是"美麗的錯誤"。

  這首詩雖然短小,但時空跨度極大。現實時空與想象時空的不斷流轉、變換,極大地拓展了詩歌的表現空間。此外,你的心一會兒"如小小的寂寞的城",一會兒又"是小小的窗扉緊掩",二者喻體意象之間形成大與小的落差,它們構成了詩歌情感和視覺的衝撞、比照,增強了意象的內涵,同時也使感覺世界得以拓展。

 

(以上資料來源--海峽資訊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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